体育课上的那束光

小学三年级的下午，体育老师让我们排成两排，轮流从跳箱上跳过去。轮到我时，我站在助跑线前，腿肚子发软。那跳箱一米二高，棕色的皮面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。我跑了几步，在踏板前停住了。身后传来队伍里低低的笑声。老师走过来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跳箱边缘，弯下腰，示意我可以踩着他的背爬过去。我照做了，全班同学都跟着我，一个接一个地踩着老师的背翻过跳箱。那天的阳光很烈，老师的白衬衫背后全是脚印，但他一直在笑。

初中时，我进了校田径队，练四百米。每天放学后围着操场跑十几圈，跑到喉咙里泛出血腥味。教练是个退役的短跑运动员，话不多，每次看我跑完，就递来一瓶水，说一句：“还行。”有一次下暴雨，训练照常。雨水砸在跑道上溅起白雾，我的钉鞋踩在水洼里，每一步都像在泥泞中拔腿。跑到最后两百米，我几乎想放弃，可是教练站在终点，举着秒表，一动不动地淋在雨里。我没停，冲过终点时，他看了看表，说：“快了零点三秒。”那天回家，母亲问我为什么全身湿透，我说训练。她没再问，只是把姜汤端到我面前。

大学选修了网球课。教我们的老师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动作却利索得很。第一节课，他让我们对着墙反复击球，不许对打。我觉得枯燥，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练。他说：“墙不会骗你，你的动作对不对，球弹回来的路线全告诉你。”后来我慢慢喜欢上这种沉默的对话，球拍撞击球的声音，球落在墙面沉闷的响声，然后弹回来，有时偏左，有时偏右，全是我手腕的过错。一学期下来，我的正手稳定多了，但更重要的是，我学会了一个人对着墙把球打直。

工作后住在老小区，楼下有一片水泥地，画着褪色的篮球线。每天晚上九点，一个穿灰背心的老人准时来，自己投篮。他投得很慢，动作也不太标准，但每次出手前，都会盯着篮筐看两秒，然后轻轻把球送出去。球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，进了，他捡起球，又投下一个。我有时加班回来，就坐在花坛边看他一会儿。他不说话，我也不说话。有一晚他投丢了十几个，最后一个终于进了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笑了笑，收球走了。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跳箱上的老师。

后来我搬了家，附近有个社区体育公园，傍晚总有人跑步。我也去，跑得不快，三公里左右。跑道旁种着栾树，秋天开黄花，风一吹就落一地。有一次我跑到最后一圈，前面有个小女孩，大概七八岁，骑着小自行车，骑得歪歪扭扭。她妈妈在后面跟着跑，喊：“慢点，别摔了。”小女孩不听，蹬得更快，结果真摔了，膝盖蹭破一块皮。她没哭，爬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又骑上去。妈妈追上来，没责备，只问疼不疼。小女孩摇摇头，往前骑走了。我跑过她们身边时，心里忽然很轻快。

现在每周六早上，我会去附近的体育馆打羽毛球。搭档是个修空调的师傅，比我大几岁，球技一般，但跑动积极。我们打两小时，汗出透，然后坐在场边喝水，聊几句各自的近况。他说他儿子今年上初一，体育考了满分，特别高兴。我问他有没有教儿子打球，他说没有，是孩子自己课后跟同学学着玩的。说完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，仰头喝了半瓶水，脸上还带着汗珠。我看着他，觉得体育这东西，有时候就像他手里的那瓶水，看着普通，但渴的时候，比什么都顶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