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汽车在刚进中国家庭那会儿,是件了不得的大事。我邻居张叔九六年买了辆夏利,每天擦三遍,车衣罩得严严实实,跟伺候祖宗似的。他开车去菜市场买棵葱,都要把车停在两百米外,怕被人蹭了。那时候汽车是身份的象征,是奋斗的成果,是贴在脸上的金箔。老小区里谁家买了车,是要放鞭炮的,就像电梯落成典礼一样风光。
可如今这老小区里,汽车多得堵住了消防通道。电梯是新的,大家都爱惜,可楼下的车呢,被电动车划了道口子,主人也就嘟囔两句。汽车从宝贝变成了工具,就像手机从大哥大变成了日用品。年轻人扫码开共享汽车,按分钟计费,下车就走,头也不回。他们不知道,二十年前,人们会为了一辆汽车,把全家积蓄掏空,还要欠一屁股人情债。
我父亲开了一辈子货车,他说方向盘比枕头还亲。他记得每一段国道的坑洼,知道哪个服务区的开水最烫。他的车就是他的家,驾驶座底下塞着搪瓷缸,卧铺上摞着被褥。后来他退休了,把那辆老解放卖了,买家开走时,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像送走一个老伙计。汽车对他来说不是工具,是延伸出去的腿脚,是另一个家。
可现在的汽车,越来越像个会跑的电子产品。大屏幕比方向盘大,语音助手比老婆话多。年轻人在车里喊“小度小度”,车就乖乖开空调、放音乐、找充电桩。他们不擦车,不热车,不看机油尺。汽车变成了手机的一个外设,没电了就去换电池,磕碰了有保险,旧了就置换新的。老小区电梯里贴着新能源车的广告,说零排放,说静音,说智能驾驶,可没人说开车的乐趣了。
电梯每天上上下下,把老人送下楼晒太阳,把上班族送回来。汽车也在城市的血管里奔流,载着人上班、上学、看病、探亲。但电梯是共用的,大家客客气气;汽车是私有的,堵车时喇叭按得震天响。不过这两年,小区里开始有人拼车上班,有人在群里借车给邻居接孩子。汽车那股子独占的傲气,好像被磨平了些,就像电梯里陌生人也会点头微笑一样。
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楼下的汽车换了一茬又一茬,从牌照看,有北京的,有河北的,还有电动绿牌的。开车的面孔也换了,从早出晚归的中年人,变成了送外卖的小哥,和周末才来的年轻人。汽车不再是需要供起来的物件,它回到了本来的位置,和电梯一样,是生活里一个普通的帮手。老小区的日子还在过,电梯载着人上上下下,汽车载着人在更远的地方来来去去,各有各的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