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方向盘

腊月的风从阳台纱窗缝隙里钻进来，灌进竹竿上挂着的香肠之间。母亲用手掌压实肠衣里的肉馅，油光映着对面楼顶的积雪。楼下传来引擎启动的声响，她头也不抬地说，那是隔壁老周的车，该去接孙子放学了。香肠滴落的油珠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圆点，像车轮碾过雪地留下的印痕。

我小时候，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看城里的汽车展销会。展厅里那台红色的桑塔纳被围得水泄不通，销售员拿抹布反复擦着引擎盖上的指纹。父亲绕着车走了三圈，最终只是摸了摸后视镜。回家路上，他骑得很慢，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，说等香肠晒好了，过年时也许能凑够钱。那年腊月，阳台上的香肠晾了整整一个月，父亲每天都要掀开纱布看看，像检查一台精密仪器的零件。

后来家里买了第一辆车，是台银灰色的捷达。提车那天正赶上腊月，母亲把灌好的香肠装进蛇皮袋，硬塞进后备箱，说要带给省城的姑姑尝尝。车开上高速，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，香肠的咸香从后座飘过来。父亲开了三个小时，手心全是汗，在服务区停下来擦挡风玻璃上的雾气。他说这车像个移动的小房子，方向盘握在手里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

如今汽车城离老城区的家只有四站公交。展厅里停着各种颜色的新能源车，车门像翅膀一样自动展开。我陪父亲去保养他那台开了九年的旧车，休息区里坐满了等车的年轻人，都在低头刷手机。父亲站在落地窗前看车间里的升降机把车托起来，油底壳的螺丝被拧下来，黑亮的机油流进回收桶。他忽然说，现在的车安静得像猫走路，以前那台捷达，冬天打火时整个车身都在抖，像发了疟疾。

母亲至今保留着灌香肠的习惯，只是竹竿换成了不锈钢晾衣架。她把灌好的香肠分装进真空袋，贴上标签，放进冰箱冷冻层。每年腊月，她总要留两节给小区门口修车的陈师傅。陈师傅修了二十年车，手指缝里永远嵌着机油印，接过香肠时总说，这比什么机油都润肠。他的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报废的面包车，车斗里种着几株韭菜，冬天用塑料膜罩着，像给车穿上了棉衣。

方向盘上的皮纹在掌心磨得发亮时，人会忘记自己走了多远。阳台上最后一批香肠被收进冰箱时，春天就快到了。楼下停车位的车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有的贴上新手标志，有的落了厚厚一层樟树籽。父亲把旧车卖掉那天，特意开着它去绕了老城一圈，回来时油箱见底，里程表停在一个整数的前一天。他说这车跟了他九年，知道哪条路在修，哪座桥在堵，就像知道每节香肠里该放多少花椒。如今他坐公交去公园下棋，偶尔在站台上看见同款银灰色轿车驶过，会眯起眼睛辨认车牌，像认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