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窗外的老花镜

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的玻璃上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护士过来提醒，才慢慢退后半步，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。那副镜腿缠着胶布，镜片有一道细痕。他没看够，又往前凑了凑，隔着玻璃，目光落在那个裹在蓝色襁褓里的小人儿身上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隔着产房的窗子，看刚出生的儿子。那时候他年轻，腿脚利索，看完就骑着自行车去给媳妇买红糖。现在他站不了一会儿膝盖就发酸，可眼睛舍不得离开。

后来孙子满月，全家去了一趟杭州。爷爷抱着孩子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，看柳枝拂过水面，看游船慢悠悠地晃。他忽然说，这地方他年轻时来过，那时候是跟着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旅游团，住的是单位招待所，早上五点起来赶火车，在灵隐寺门口拍了一张黑白照片。那张照片他至今还压在写字台的玻璃板底下。他指着对面的保俶塔，说那塔当时看着就比现在瘦，大概是树长高了的缘故。没人接话，风把柳絮吹到婴儿车顶上，白茸茸的一片。

旅游对爷爷来说，从来不是看风景那么简单。他退休前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多年，每年厂里组织一次疗养，去北戴河或者承德。那时候旅游是个集体活动，要戴统一的遮阳帽，排着队听导游摇小旗子。他记得有一回在避暑山庄，同屋的老张走丢了，全团人找了两个小时，最后发现他坐在一个亭子里，跟当地下棋的老头聊上了。老张说，出门不就是看人嘛，看那里的人怎么过日子。爷爷当时觉得这话没道理，后来自己出门，反倒总爱往菜市场钻。

孙子长到五岁，爷爷第一次单独带他出门，去的是邻近县城的一座老城墙。城墙不高，砖缝里长着青苔，墙头有野草。孙子跑在前面，爷爷在后面喊慢点。他们在城墙上走了大半个下午，爷爷蹲下来，指着砖上刻的字说，这是旧时候修城的人留下的名字。孙子问，他们去哪了。爷爷说，走了，就像咱俩一会儿也要走。孙子想了想，说，那他们去哪儿旅游了呢。爷爷笑了，说，他们哪儿也没去，他们就住在这砖头里。那天傍晚的太阳特别红，照得城墙上的影子又长又斜。

再后来，孙子上了小学，旅游变成了暑假里的固定节目。爷爷把地图铺在茶几上，用红笔圈出要去的地方。他不喜欢坐飞机，嫌那玩意儿太快，还没看清底下的山就过去了。他爱坐绿皮火车，慢悠悠地晃，能跟邻座的人聊一路。有一回去贵州，硬座车厢里挤着卖鸡蛋的、回家探亲的、出门做生意的。有人问他去哪，他说去看瀑布。那人说，瀑布有啥好看的，水往下流呗。爷爷说，水往下流不假，可你看它怎么流，流得急还是缓，溅起来的水花像不像碎银子，那就不一样了。那人笑了，说老爷子您这是旅游，我这是赶路。

爷爷年纪大了以后，不太出远门了。他把原来的地图收起来，换了一本新的，还是中国地图，但上面多了很多红圈。孙子问他，这些地方都去过了吗。他说，有些去过，有些没去，圈上的是想去的，怕忘了。孙子说，那我以后替您去。爷爷说，不用替，你自己想去哪就去哪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要是路过哪个小站，看见站台上有人卖煮玉米，就下车买一根，趁热吃，那味道跟旅游什么的最好配了。孙子没听懂，但点了点头。窗外的玉兰树正开着花，白花像一盏盏小灯，挂满了枝头。

如今爷爷还是偶尔去新生儿科看那个已经会跑的孙子，只是隔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站在同一扇玻璃窗前，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，像在辨认远处的东西。他看一会儿，就转身走了，步子比从前慢，但方向清楚。他口袋里揣着那本旧地图，地图折角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。他打算明年春天去一趟云南，坐火车去，慢慢晃。他说那边有个地方，梯田像台阶一样叠到天上，他想去看看，那些水从最上面一层流下来，到底要经过多少道弯，才能流到山脚的河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