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黄了两片叶子。我蹲下来浇水，听见楼下有人在挪车，引擎怠速的声音贴着地面传上来，闷闷的。出租屋临街，窗户隔音差，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被第一波通勤车流叫醒。住到第三年，我已经能从声音判断路况：连续的胎噪是畅通，断断续续的喇叭是堵了。那盆薄荷是从菜市场五块钱买的，放在栏杆边上，叶子上总落一层灰。我擦过几次，后来懒得擦了，反正第二天还会落。

我拿到驾照比搬进这间屋子早两个月。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坡起十次熄火三次。教练坐副驾上抽烟，说你别跟方向盘较劲，它又不是你仇人。后来我慢慢找到那个半联动的点，车抖一抖，松开手刹就走了。那段时间我特别想有辆自己的车，不用多好，能开就行。冬天不用在公交站跺脚等二十分钟，下雨不用跟人拼伞挤成一团。这个念头在挤早高峰的时候最强烈，等真坐进办公室就淡了。

真正让我对车改变看法的是一次搭同事的顺风车。他开一辆手动挡两厢车，七年车龄，后备箱常年放着一箱矿泉水和半袋猫粮。那天走的是条老路，两边梧桐树冠快合上了，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，一块一块打在仪表台上。他换挡很轻，手指一推就进去了，发动机声音几乎听不见。他说这车没别的优点，就是哪儿都敢去，刮了不心疼。我突然觉得车不一定要新要贵，能踏实陪人走烂路就挺好。

去年冬天我回老家，我爸开着他那辆面包车来接站。车里一股柴油味混着橘子皮的味道，暖风开最大还是冻脚。他一边开一边跟我说哪条路新修了，哪个路口加了红绿灯。路过镇上的汽修铺，他指给我看，说老张上个月换了辆二手SUV，花了四万块，高兴得请人吃了两顿饭。我爸那辆面包车跑了十九万公里，车门上有一道锈，他用补漆笔涂过，颜色对不上，像条疤。他说等明年攒够钱也换一辆，带空调的就行。

回城之后我下载了两个二手车App，晚上躺床上翻。看中过一辆十年车龄的飞度，标价两万八，照片里内饰干净得不像话。我打电话过去，对方说刚卖掉。又看了一辆同款，车主是个姑娘，说车是她大学毕业买的，现在换了工作要搬去外地。约了周末看车，我特意穿了件旧外套。她让我在小区门口等，自己把车开出来，白色车身，后保险杠有块指甲盖大的补丁漆。我坐进去试了试，座椅调到最低还是有点顶头。她说你开一圈试试，我绕着小区转了两圈，方向盘有点偏，但能接受。最后没买，因为我算了一笔账，保险加停车费加保养，每个月要多花一千多，我房租才两千。

薄荷还是那盆薄荷，夏天长得疯，冬天蔫头耷脑。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，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很旧的车，车顶绑着自行车，后座塞满纸箱，一个年轻人在搬东西。他来回跑了四五趟，最后一趟抱了个塑料收纳箱，里面是锅碗瓢盆。他关后备箱的时候使劲按了两下才锁上，然后坐进驾驶座，发动，车灯亮起来，慢慢开走了。我站阳台上看尾灯拐过街角，忽然觉得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和他的零碎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挪得动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