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与街边的车

巷口那家理发店还挂着三色灯，红白蓝三色一圈一圈转，转得慢，像在数时间。我小时候坐在转椅里剪头发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外面停着的车。那时候车少，一辆黑色桑塔纳靠在路边，司机摇下车窗买烟，发动机没熄，突突地响。理发师老周说这车皮实，跑长途不带喘的。我对车的印象就是从那个窗口开始的，铁壳子、四个轮子、一股汽油味，能带人去很远的地方。

后来街上的车多起来，老周门口那盏三色灯照着的车换了又换。先是各种方头方脑的轿车，再后来线条变圆了，颜色也杂了，银灰、深蓝、暗红。有辆白色两厢车总在下午三点停过来，车主是个送快递的年轻人，进店只剃平头，十分钟完事。老周边扫头发边念叨，说这车后厢大，能塞不少件。车在变，理发店的生意倒没怎么变，三色灯照旧转，只是门口的车位越来越挤。

我自己学车那会儿，开的是辆旧手动挡，离合沉，挂挡得使点劲。教练坐副驾上抽烟，说你把油门稳住，别一窜一窜的。那辆车空调不好使，夏天开起来一身汗，冬天暖风来得慢，得跑出去两公里才热乎。可就是这辆车让我摸清了换挡的节奏，知道什么时候该给油，什么时候松离合。车这东西，参数表上看不出手感，得自己上手。

有一年冬天我跑长途，夜里走国道，对面大车灯晃眼，我把车速压到六十。前面一辆面包车跟我同路，尾灯红红的，我跟了它十几公里。后来它拐进一个加油站，我也拐进去，加了油，买了瓶水。司机是个中年人，聊了几句，说他那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大修过。我看了看他的仪表盘，塑料膜都没撕，边角翘着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你按时给它换机油，它就不给你撂挑子。

城里停车越来越费劲。有回我在老城区绕了三圈，最后塞进一个夹缝车位，后视镜差点蹭墙上。下车走两步，看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门口停着一辆充电的小车，绿牌，安安静静。老周退休了，店盘给他徒弟，剪发涨了十块钱，三色灯没换。那灯转了几十年，照过化油器的车，照过电喷的车，现在照着电池驱动的车。车没声音了，灯还在响，电机嗡嗡的。

上个月我陪朋友去看车，销售讲了一堆配置，什么辅助驾驶、自动泊车。朋友问我看什么，我说看方向盘握着顺不顺手，刹车踩下去跟不跟脚。试驾一圈回来，他觉得还行，就是座椅有点硬。我说硬点好，跑长途不塌腰。签完合同出来，天擦黑，路边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慢慢开过去，水雾喷在车身上。我想起老周那盏三色灯，红白蓝转着，照着一辆又一辆车从门口开过去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停下来，有的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