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汽车们才是真正的摊主

卷帘门拉开半扇，日光灯惨白的光漏出来。三轮车挤在面包车和轻型货车之间，发动机怠速的震动让水珠从车顶滑落。有人把一筐带泥的莲藕搬上尾板，有人用记号笔在纸箱上划掉价钱。这些车没有熄火，尾气混着菜叶腐烂的气息，在冷空气里凝成淡蓝色的雾。它们不装货的时候，就是摊主睡觉的屋子，座椅放平，方向盘上搭一件军大衣。

凌晨五点，第一辆满载的厢式货车驶出市场大门。司机咬住烟蒂，左手扶方向盘，右手从副驾座上抓过保温杯。他认得每条路坑洼的位置，知道哪个红绿灯会卡住车身太长的车。五点半，第二波车进来，是送冰鲜的冷链车，车身结着霜花。市场里的车都有自己的脾气，有的离合重，有的刹车软，有的转向灯闪得快。开久的人闭着眼都知道哪辆车的引擎盖下藏过一把扳手。

六点，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上高架。批发市场的车混在里面，慢吞吞地爬行。它们载着刚刚卸空的筐子，筐缝里卡着烂菜叶和鱼鳞。司机们摇下车窗，靠着车门抽烟，看旁边的轿车一辆接一辆超过去。轿车的玻璃映出写字楼的轮廓，他们的车厢里只有塑料筐碰撞的声音。等红灯的时候，有辆小轿车突然并线，货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，声音像钝刀割开清晨。

七点，市场门口的车少了一半。剩下的车停在原地，司机们蹲在轮胎边吃豆浆油条。有人用抹布擦挡风玻璃上溅的泥点，有人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尺。一辆老旧的皮卡后斗里堆着修车工具和空油桶，车主掀开座垫，从弹簧底下摸出扳手拧紧松动的电瓶接头。这些车不讲究，漆面划了就用记号笔涂一涂，保险杠裂了拿铁丝绑住。它们被用来拉菜、拉鱼、拉建材，偶尔也拉一回搬家剩下的旧沙发。

八点，太阳升高，市场里的地砖干了，留下灰白的印子。最后一辆送货的车发动，排气管吐出一口黑烟。司机探出头，朝市场深处喊了一嗓子，有人应声跑出来，往车厢里塞了两箱苹果。车走了，市场安静下来，只剩扫地的哗哗声。墙角堆着被卸空的塑料筐，有只流浪猫蜷在筐里晒太阳。这时再看那些车，一辆辆都灰扑扑的，轮胎上沾满泥，车厢里散着葱花的味道。

九点，批发市场的卷帘门全关上了。汽车们停在原地，等着明天凌晨再被唤醒。它们不需要名字，只有车牌号和司机给起的绰号，大老李的车，二宝的车。有一辆车的后视镜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，司机说那是新车落地时求的平安符，后来车旧了，布条也没摘。太阳照着车顶的灰尘，一层一层，像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