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小区门口那只修鞋摊的遮阳伞,伞面上印着褪色的机油渍。老张头坐在伞下,手里的锥子穿过鞋底,抬头时正望见一辆白色轿车从斜坡上缓缓滑下来。那车头反着光,像一条温顺的鱼游进人流里。他记得三十年前这里还是土路,牛车碾出的沟壑里长满车前草。
第一辆开进小区的汽车是辆黑色桑塔纳,车主是粮站站长的女婿。孩子们追着尾气跑,伸手去摸滚烫的车壳。老张头那时刚支起摊子,看着车轮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新鲜的辙印,深浅刚好够一只鞋底陷入。后来路修平了,车多了起来,喇叭声从清晨响到深夜。他修鞋的活计反而清闲了,大家不再走路上班,鞋底磨损得慢,穿破的鞋直接扔进垃圾桶。
那些车在伞前经过,车窗摇下又升起,扔出些零钱和旧鞋。老张头发现车轮碾过的地方,柏油路面慢慢起了裂纹。春天雨水灌进去,冬天冻裂开,像他手中鞋掌上歪歪扭扭的缝线。偶尔有车主停下来,说轮胎被钉子扎了,问他借把钳子。他递过去,看着对方蹲在车轮边,那姿态和补鞋时一模一样。
电动车流行那年,伞下的影子被充电桩的灯光取代。老张头的生意更淡了,但他舍不得收摊。有天下雨,一辆银色轿车停在积水边,司机没敢过去,怕溅湿行人。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摇下车窗,冲着一个背书包的孩子摆手,让他先过。积水里映着车灯,像碎了满地的月亮。
前年冬天,老张头发现一辆老旧的吉普车停在伞下过夜。车主是个跑夜班的司机,靠在椅背上打瞌睡,暖风开着,排气管滴着水。天蒙蒙亮时他醒来,看见老张头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,便下车来讨一口。两人就着车头盖子喝起茶,聊起各自跑过的路。吉普车轮胎上沾着泥,是昨夜从城郊工地带回来的。
如今遮阳伞的布面换过三次,支架用铁丝绑过好几道。老张头修鞋的锥子还在,但多了一台补胎用的气泵。每天傍晚,接孩子的车排成长队,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。他收拾摊子时,总看见那些车轮碾过同一条柏油路,痕迹或深或浅,却都朝着各自的方向。伞下的水泥地磨得发亮,像一面镜子,映着来来往往的金属壳子,也映着老张头那双补过无数双鞋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