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后座上的空位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，热水口飘起一缕白汽。我握着塑料杯站在窗边，楼下停车场里，一辆银色轿车在夕阳下反着光。那是我父亲的车，此刻他正靠在驾驶座上打盹，安全带还系着，头歪向车窗一侧。三天了，他每天把车停在这个能看到住院部大门的角落，从早待到晚。

那辆车买于七年前。父亲选它的时候，我正读高二，他拍着引擎盖说这车结实，能开到我大学毕业。去年我拿到驾照，第一次独自上路就是开它去超市。父亲坐在副驾，右手始终虚扶着手刹，嘴里念叨着“慢点”“看后视镜”。等红灯时他忽然说，等你工作了，咱换辆新的。我没接话，我知道他每个月都在往一个存折里存钱，封面写着我的名字。

母亲住院那周，父亲每天清晨五点半发动汽车，从城东开到城西的医院，路上要经过十二个红绿灯。他从不抱怨堵车，反而说多等几个红灯也好，能让母亲在车上多睡一会儿。那阵子他总在车里备一条薄毯，怕母亲吹空调着凉。后座上还放着一把折叠伞，几瓶矿泉水，还有母亲常吃的那个牌子的无糖饼干。

母亲出院那天，父亲把车擦得锃亮。他坚持要自己开车，不让任何人代劳。回家的路上他开得很慢，比限速还低十公里。母亲坐在副驾，把窗摇下一条缝，说外面的桂花开了。父亲嗯了一声，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，悄悄抹了一下眼角。后座上放着一束康乃馨，是我早上买的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

上个月我换了工作，单位在隔壁城市，高铁四十分钟。父亲把那辆车的钥匙递给我，说开车去方便些。我摇头，说高铁更快。他收回钥匙，在手里攥了一会儿，又放回裤兜。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，频道换了又换，最后停在汽车广告上。母亲说，你爸是舍不得那辆车，更舍不得你开别人的车。

昨晚我去停车场找父亲，他正把座椅放平，半躺着看手机里的行车记录仪。屏幕上是前几天我开车带他去郊外的画面，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后退，他坐在副驾上，指着前方说那儿有个测速探头。我敲了敲车窗，他抬起头，眼睛有些红。他说，你姥姥当年走的时候，也是这个季节。他说完又低头看屏幕，画面里是我握着方向盘的手，稳稳的，像他当年教我时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