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的路口在下午四点安静下来，只剩蝉声和树影。我站在警戒线外等孩子，看几个男生在马路牙子上传一只瘪了气的篮球。球弹不起来，他们就用脚踢，踢得歪歪扭扭，笑声却很响。那一刻我想起自己高考完那天，也是在这条街上，把书包往地上一扔，跑去学校操场打了一场球。汗出透了，天也黑了，回家挨了一顿骂。体育这件事，常常就是这样从紧张的日子里漏出来的一小段喘息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，体育课是能躲就躲的。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吹哨子特别响。他教我们三步上篮，我总也数不清步子，球老往脚面上砸。后来他让我每天放学练半小时，不练完不许走。我练了两个月，终于能连着进三个球。那点笨拙的进步，比后来任何一张成绩单都记得清楚。体育不负责把人变聪明，它只让你知道，身体是可以被自己一点点说服的。

操场是学校最诚实的地方。跑道上的白线磨淡了又刷，沙坑里的沙子被跳远的人踩得乱七八糟，篮球架的网子断了就打个结继续用。下雨天积水，晴天起灰。可一到课间，总有人往那儿跑。打球的、追人的、靠在单杠上聊天的，谁都不觉得这地方寒酸。体育的门槛低，一双鞋、一块空地就够，它不挑人，也不问你来干什么。

后来我陪孩子去游泳馆，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浅水区来回走。他走得慢，扶着池边，每趟歇一会儿。教练说他是中风后恢复，医生建议多活动。他走了半年，从扶着走到撒手走，再后来能游个十几米。没人给他鼓掌，他自己也不声张，只是每天下午准时来。体育有时候不热闹，就是一个人跟自己的身体慢慢商量。

去年单位组织拔河，我们科室凑了十个人，高矮胖瘦都有。赛前谁也没练，上场就喊号子，结果第一轮就被拉得东倒西歪。大家坐在地上笑，笑完又去练了两回。第二次比赛还是输了，可绳子攥在手里的那种较劲，比坐在电脑前敲一天键盘实在得多。体育让人回到一种很直接的关系里，你使多大劲，绳子就绷多紧，骗不了人。

天快黑了，路口开始有家长陆续接走孩子。那几个踢球的男生也散了，瘪篮球被夹在胳膊底下带走。我忽然觉得，高考和体育其实有点像，都得自己上场，都得熬一段时间，结果出来之前谁也说不准。只是体育的输赢当场就揭晓，不用等那么久。孩子从考场出来，脸色还行。我问他想不想去打球，他说想，先吃碗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