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23”变成“24”。坐在塑料椅上的男人抬起头，又低下去，继续划手机。屏幕上是个消消乐，三个同色方块凑在一起就炸开，得分往上蹿一截。他拇指动得很快，眉头松了些。旁边小孩额头上贴着退热贴，也在看平板上的动画片，声音开得很小。输液架下面，有人戴着耳机刷短视频，隔一会儿笑一声。医院把等待切成无数小块，每一块都有人用娱乐填进去。

娱乐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到了医院才发现它有多硬。走廊里没人聊天，谁也不认识谁，疼的疼，困的困，可手机一亮，人就暂时从椅子上挪走了。有个老太太不会用智能手机，干坐了两个钟头，后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副扑克牌，自己跟自己玩接龙。牌摊在膝盖上，她出得很慢，偶尔嘟囔一句。旁边陪护的姑娘看见了，凑过去帮她理牌，两个人就着那副旧牌聊起来。娱乐在这儿不是消遣，是根拐棍。

我见过一个中年男人，陪父亲来看急诊。老人躺在推车上哼哼，他就站在旁边打游戏，声音外放，是那种砍怪升级的。护士过来说小声点，他关掉声音，手指没停。后来老人睡着了，他还在打，打到手机发烫。我猜他不是贪玩，他得让手忙着，脑子才不至于一直悬着。娱乐有时候就是一层壳，人躲在里面，等外面的事过去。

叫号屏又跳了。这次是“25”。没人站起来。护士出来喊名字，喊了两遍，一个年轻女孩才从手机上抬起头，慌慌张张往里跑。手机还亮着，停在购物页面，购物车里有三样东西。她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，手里捏着处方单，又坐回椅子，继续看那三样东西。医院里的娱乐都不长，一会儿一截，像被剪碎的布头，但好歹能连成一片，裹住点什么。

我自己也干过这事。有回半夜陪家人输液，困得不行，又不敢睡。打开手机看做饭视频，一个接一个，看别人切菜、下锅、装盘。其实那些菜我一样也不会做，就是看着舒服。视频里的人把生活过得有条有理，我坐在这排铁椅子上，也借到一点条理。娱乐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它只是让你在问题旁边坐得稍微稳当些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叫号屏上的数字停住了。输液区的人走了一半，剩下的都歪在椅子上打瞌睡。那个玩扑克的老太太收起牌，从布袋里掏出个保温杯喝水。小孩的平板没电了，靠在他妈肩膀上闭着眼。消消乐的男人终于站起来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扶着刚看完病的妻子慢慢往门口走。屏幕暗下去之前，我看见他的游戏界面弹出一行字：今日最高分。他大概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