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气，我搀着我爸从三楼内科挪到一楼缴费窗口。他走得很慢，右手搭在我小臂上，指头有点凉。前面排着七八个人，有个中年女人正蹲着给轮椅上的老太太掖毯子，旁边她丈夫举着手机看短视频，声音外放着，是那种罐头笑声一浪一浪的综艺片段。老太太歪着头也看，嘴角动了动。我爸忽然说，这节目他好像看过，叫啥名想不起来了。我说不急，慢慢想。队伍往前挪了两步。

那会儿我忽然觉得，人到了某个岁数，娱乐这东西就变了形。年轻时追过的歌星、熬夜打的游戏、攒钱看的电影，到后来全被挤到角落里。我爸以前爱听相声，磁带攒了一抽屉，现在手机里也存着几段，可挂号排队的时候他从来不点开。他说听不进去，脑子里全是化验单上的箭头。倒是那个外放短视频的，帮老太太解了不少闷。我偷偷看了两眼，是个闯关节目，选手掉水里，观众哈哈笑。我爸也瞥了一眼，嘴角松了松。

其实医院这种地方最缺的就是笑。走廊里人人绷着脸，连空气都沉。我见过一个陪床的闺女，半夜在楼梯间刷搞笑片段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脸，她捂着嘴不敢笑出声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第二天她妈做检查，她跟在推车后面走，眼睛红红的，可嘴角还挂着昨晚那点残余的笑意。娱乐在这儿不是什么高雅事，能让人松一口气就行。哪怕是看人出洋相，哪怕只是十几秒的傻乐。

我爸后来在候诊区坐着等叫号，旁边一个老爷子跟他搭话，聊起以前厂里放露天电影的事。俩人越说越来劲，从《地道战》说到《少林寺》，手比划着，声调都高了。我爸比划李连杰那个踢腿动作，差点把保温杯碰倒。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比什么娱乐节目都实在。那些老片子他们看过不下十遍，台词都能背，可一说起来还是眉飞色舞。娱乐有时候就是一把钥匙，把沉在底下的东西翻上来透透气。

等拿完药往外走，我爸忽然说，晚上回去把那个闯关节目找出来看看。我说行，我帮你搜。他又说，其实那相声磁带里有一段《买猴》，他年轻时候能整段背下来。我说那你背一段我听听。他真就站在医院大门口，清了清嗓子，刚开始两句还有点磕巴，后头就顺了，马大哈怎么把猴买回来的，说得有板有眼。旁边路过的人看了我们一眼，我爸没管，我也没管。太阳快落了，风有点凉，可他那段相声说得挺热乎。

回家路上我开着车，我爸坐副驾还在念叨，说现在电视上那些节目太闹腾，不如老段子耐听。我说那你回头给我也讲讲。他愣了一下，说行啊，从《买猴》讲到《钓鱼》，够讲一礼拜的。我心想，这大概就是他的娱乐了，不花钱，不费劲，还能顺带把日子往回捯饬捯饬。车拐进小区的时候，他把手机掏出来，让我教他怎么搜那个闯关节目。我一边停车一边说，等上楼我给你弄。他点点头，把手机揣回去，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，像打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