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午后的空气。我下楼躲清静，看见三楼那位老人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底下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。他闭着眼，眉头偶尔跟着电钻的节奏跳一下。我问他怎么不回家睡，他说家里更吵，这儿好歹有风。风确实有，穿过梧桐叶子落下来，带着点初夏的燥热。老人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要是能找个安静地方待几天就好了。”这句话轻飘飘的，倒让我想起自己上一次出门，其实也是被什么给逼出去的。

出门这事，多半有个由头。有人是被装修赶走的，有人是跟家里吵了架，有人只是看见朋友圈里一张湖边的照片，心里突然坐不住。我认识一个开面馆的老板，每年立秋那天必定关门歇业，骑摩托去邻省的山里住三晚。他说不是为了看什么风景，就是想让耳朵里换点声音。城里白天是车流，夜里是空调外机，偶尔安静下来反而睡不着。山里不一样，晚上有虫叫，叫得人心安。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，旅游有时候跟风景没多大关系，就是换个地方睡觉，换个地方发呆。

真到了地方，头两天往往不知道干什么。我有回坐了一夜火车到海边，早上六点站在沙滩上，困得直打晃，心里还惦记着出发前没回完的邮件。后来索性找了家早点铺，要了一碗粥两根油条，看老板娘拿抹布擦桌子，擦完一桌又擦一桌。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，什么也没干。吃完回旅馆补觉，醒来天都黑了，听见窗外有人放小烟花，噼里啪啦的。那一刻才觉得，哦，我这是出来玩了。前面那些赶路、找旅馆、跟人讨价还价的麻烦，好像都得先经历一遍，人才能慢慢松下来。

松下来之后，眼睛就管用了。路边一棵歪脖子树，墙根晒着的萝卜干，菜市场里卖的那种叫不出名字的绿叶子菜，都值得站住看一会儿。去年在皖南一个镇上，我跟着一个挑担子的老头走了半条街，就为了看他担子里装的是什么。后来他拐进一家豆腐坊，我也跟进去，买了块热豆腐蹲在门口吃。那豆腐什么调料都没放，豆腥味很重，但吃着吃着就吃出甜来了。这事搁在家里绝不会干，在自家楼下买块豆腐蹲路边吃，像什么样子。出门在外，人就不太在乎像不像样子了。

住的地方也有讲究。我偏爱那种窗户能打开的小旅馆，不要临街，最好窗外有棵树。有回在湘西住的那间，窗子正对着一面山坡，坡上全是橘子树。晚上开窗睡，风吹进来凉丝丝的，带一点橘子叶的苦味。半夜醒了，听见远处有狗叫，叫两声停了，过会儿又叫两声。第二天问老板，老板说那是村里有人夜里浇地，狗跟着瞎起哄。这种声音在家里听不见，在家里听见了只会嫌吵。可在那个山坡底下，狗叫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，听着听着又睡过去了。

回来那天总有些不情愿。火车一进站，看见站台上密密麻麻的人，心里就沉了一下。可出了站，拐进自家那条街，看见水果摊老板还在老位置，卖煎饼的推车还冒着热气，又觉得踏实。上楼的时候碰见三楼那位老人，他正拎着一袋馒头往上走，说楼上装修停了，那家主人出门旅游去了。我问他这几天午睡怎么样，他说还行，在楼下树底下睡惯了，回屋反而睡不着，打算明天接着去树下坐着。我笑了笑没说话，心想人跟地方处久了，多多少少会生出点奇怪的依赖，旅游大概就是去别人待腻的地方，重新学一回怎么坐着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