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城里的游戏

腊月二十八的傍晚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。平时这个点，门口总堵着七八辆车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此刻整条街空荡荡的，只有路灯亮得有些寂寞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像是谁在试探年关的深浅。我掏出手机叫车，地图上显示附近有六辆空闲车，却迟迟没人接单。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抽空自己，像退潮后的海滩，留下些贝壳和泡沫。

空城自有空城的玩法。我沿着平时拥挤的商业街散步，橱窗里的圣诞装饰还没撤，红红绿绿地亮着，却没人看。一家网吧还开着门，里面坐着几个年轻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，忽明忽暗。他们大概是不回家的人，或者不想回家的人。游戏里的厮杀声透过门缝漏出来，和街上的寂静形成某种奇妙的和谐。我突然觉得，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用来填满时间的空隙，不管这空隙是一个人还是整座城市。

除夕夜，我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。屏幕上的人们都在吃年夜饭，或者表演吃年夜饭。有个主播对着镜头嗦粉，嗦得满脸通红，弹幕里飘过一片“真香”。另一个直播间里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打扑克，输的人脸上贴满纸条。他们的笑声穿过网络，落在我空荡荡的客厅里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一大家子挤在电视机前看春晚，嗑瓜子，聊闲天，那样的热闹如今都搬进了小小的屏幕里，成了可以随时调换的频道。

初二的早上，我约了两个同样没走的朋友去唱K。包间里暖气开得足，我们点了些老歌，从《海阔天空》唱到《后来》，嗓子哑了就喝冰水继续。朋友说他本来想回老家，票都买好了，又退了。他妈妈在电话里说，不回来也好，来回折腾累。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歌词，字幕滚动得飞快。我们一首接一首地唱，把那些不在身边的人，都唱进了歌里。

楼下新开的电玩城成了我这几天最常去的地方。夹娃娃机的爪子总是松的，可我偏不信邪，投了二十个币，终于夹起一只歪脖子的企鹅。旁边打街机的小孩看着我笑，我也笑。投篮机前排着几个人，每投进一个，机器就叮咚响一声，像在庆祝什么。这里的喧闹和外面的冷清是两个世界。娱乐场所有种魔力，它能把陌生人变成临时的玩伴，让空了的城市看起来没那么空。

假期快结束的时候，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超市补了货，理发店排起队，连奶茶店都开始等号了。我最后一次去那家电玩城，企鹅玩偶还挂在包上。夹娃娃机前换了新的面孔，投篮机的分数纪录被刷新了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，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游戏机，加载着熟悉的进度条。那些在空城里找到的乐子，会随着人潮的归来，换一种方式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