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串香肠和一场无人认领的牌局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整栋楼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。北风一吹，那几串红白相间的肉肠就晃起来，油光在太阳底下发亮。我家对面三楼的老陈最讲究，肠衣里灌的是黑猪肉，加了花椒和橘皮，拿棉线扎成一节一节，挂得整整齐齐。他每天下午搬个小凳子坐阳台上，守着那排香肠抽烟，偶尔伸手捏一捏硬度，像在检查什么要紧的活儿。其实谁都知道，他哪是看香肠，就是找个由头在阳台上多待一会儿，等楼下棋牌室开门的动静。

棋牌室就在小区门口修车铺旁边，招牌上写着“老友茶社”，玻璃门永远蒙着一层油雾。腊月里生意最好，灌香肠的、腌咸鱼的、晒萝卜干的都聚过来了。老陈的香肠挂到第三天，他就忍不住下楼了。推门进去，四张桌子已经坐满三张，打麻将的两桌，斗地主的一桌。他往斗地主那桌一坐，对面是开出租的小刘，旁边是刚退休的孙老师。牌还没发，三个人先为昨天谁出错了一张二吵起来，嗓门大得修车铺的狗都跟着叫。

小刘出牌快，抓起来就甩，嘴里还念叨着“快点快点，我五点还要交班”。孙老师恰恰相反，每张牌都要在手里捏半天，嘴里念念有词算来算去。老陈夹在中间，一会儿嫌小刘太急，一会儿嫌孙老师太慢，自己出牌倒是干脆，就是老出错。有一把他手里剩四个三一个二，非说四个三能带两张，被小刘当场按住手腕子：“你当打升级呢？”孙老师笑得眼镜滑到鼻尖上，拿食指推回去，又慢悠悠补一句：“老陈这脑子，香肠灌多了，糊住了。”满屋子人跟着笑，老陈也不恼，把牌一推说重来重来。

其实输赢也就几块钱的事，台费一人五块，剩下的够买两斤橘子。可这帮人天天来，比上班还准时。腊月二十以后，修车铺老板也提前收了工，搬把椅子坐旁边看，看着看着就插嘴，被小刘轰了两次也不走。有一回下大雪，路上一个人没有，棋牌室照样满座。窗户上全是哈气，有人拿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个猪头，旁边歪歪扭扭写“老陈”。老陈抬头看见了，乐呵呵地掏出手机拍照，说回去给他孙子看。

打到傍晚散场，老陈上楼时顺道买了把蒜苗。阳台上那排香肠在暮色里颜色更深了，他伸手捏了捏，自言自语说再晾两天就能收。楼下棋牌室的灯还亮着，换了一拨人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到五楼还听得见。老陈把蒜苗搁厨房，又站回阳台上点了根烟。他其实不爱抽烟，就是觉得这地方站着舒服。对面楼也有几户阳台挂着香肠腊肉，有一家还挂了串红辣椒，风一吹晃来晃去。老陈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给棋牌室老板发语音：“明天给我留个位子啊，还是斗地主那桌。”

腊月二十九那天，老陈的香肠终于收了，切了一盘蒸上，端了两节下楼给棋牌室的人尝。小刘边吃边说咸了，孙老师说正好下酒。老陈自己嚼着，忽然说：“明年灌的时候少放半勺盐。”小刘说那你明年别忘了。老陈说忘不了，我拿粉笔写阳台墙上。孙老师乐了：“那你家阳台成黑板了。”几个人又笑。吃完香肠接着打牌，那天老陈手气特别好，连赢三把，最后一算账赢了四块五。他拿这钱买了包瓜子，四个人磕着瓜子又打了两圈才散。上楼时老陈想，这四块五花得比挣四百还舒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