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台的化妆镜前，新娘正低头整理裙摆，手指捏着纱边一遍遍捋平。裙撑太硬，弯腰费劲，她索性跪在地板上，把拖尾一层层铺开。旁边伴娘递来别针，说别弄了，外面都在等。她摇头，说再等等，这裙子借的，弄脏了不好交代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，后排座套也是米白色，每次上车前他都要拍两下灰，怕我们蹭脏。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，跟眼前这位新娘没什么区别。

那辆桑塔纳是九几年买的，化油器发动机，冬天打火得踩半天油门。父亲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，先热车五分钟，拿抹布擦一遍挡风玻璃。车漆是深蓝色，洗过几次就发乌，远看像黑色。后保险杠有一道凹痕，是倒车撞树留下的，一直没修。他说修它干嘛，能跑就行。我上初中那会儿，他每周五下午接我回家，后备箱里永远搁着一把折叠椅和半箱矿泉水。有次半路下雨，雨刷坏了，他就把头伸出窗外看路，开二十码，我在副驾笑得不行。
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是二手飞度。手动挡，离合器结合点特别高，起步老熄火。头一个月我每天上班提前二十分钟出门，就为了在小区门口那条坡道上多练几把。有回后面跟了辆面包车，我一熄火他就按喇叭，越按我越急，连熄四次。最后那人绕上来摇下车窗，我以为要骂人，结果他说你松离合之前先给点油。说完就走了。那天我把车停路边坐了十分钟，觉得开车这事跟别的事一样，急不来。

飞度开了三年，换了一辆国产电动小车。充电便宜，一公里几分钱，但续航标称三百，实际冬天打六折。有次去郊区办事，回来路上电量掉到百分之十五，我把暖风关了，座椅加热也关了，六十码匀速蹭到充电站。排队等桩的时候，旁边一位大哥也在等，他开的是老款北汽，说电池衰减得厉害，夏天都不敢开空调。我们俩在寒风里聊了半小时，交流哪个充电App折扣多。那会儿觉得，开电动车的人有种奇怪的默契，像早年用塞班系统手机的那批人。

前年父亲那辆桑塔纳终于报废了。拖车来那天他站在楼下看了半天，跟拖车师傅说这车跟我二十多年，没把我扔路上过。师傅笑，说大爷您这车卖废铁也就几百块。父亲摆摆手，说不要钱你拉走。他上楼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，我递了根烟过去，他没接，说戒了。后来他偶尔坐我的电车，总问这车能跑多远，充电麻不麻烦。我说不麻烦，他点点头，说那就好。再没提过那辆桑塔纳。

上个月陪朋友去提新车，展厅里全是屏幕和氛围灯，销售拿着平板划来划去讲智能驾驶。朋友问自动泊车好用吗，销售说识别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我在旁边看那辆车的门把手，隐藏式的，按一下弹出来。忽然想到新娘整理裙摆那阵子，其实跟这些门把手差不多，看着精致，用起来得适应。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处送到另一处。有人在乎路上听什么音响，有人只关心别迟到。哪种都行，自己觉得顺手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