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已经能在噪音里睡着了。他歪在阳台的藤椅上，报纸盖着脸，鼾声和电钻声此起彼伏。儿媳妇轻手轻脚关窗，他反倒醒了，嘟囔一句“别关，关了闷”，翻个身又睡过去。这本事是退休后练出来的。以前上班午休，办公室有人敲键盘他都嫌吵。现在倒好，楼上装修敲墙，他睡得更踏实，好像那些响动是另一种催眠曲。人老了，耳朵学会挑拣，把不想听的滤掉，剩下的全当背景音。

老周睡醒后的第一件事是开收音机。评书连播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听了三十年了，情节都能背下来，还是照听不误。他说这叫“耳朵的活儿”，眼睛歇着，耳朵不能闲。老伴嫌吵，他就把音量拧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，坐在厨房小板凳上择菜，一边择一边跟着念“徐良一抬手”。择完菜收音机一关，该干嘛干嘛。娱乐对他来讲不是消磨时间，是把零碎时间串起来的线。
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人不少。楼下棋牌室下午最热闹，四张桌子全满，打牌的看牌的加一块儿二十多号人。老周不爱打牌，嫌算账费脑子，但他爱看。站人背后瞅着，谁出错牌了他比谁都急，嘴上不说，脚底下直跺。看一会儿就走，去花坛边跟人下象棋。下棋他倒是真上心，输了晚上躺床上还复盘，念叨“那步马不该跳”。老伴说他魔怔了，他说你不懂，这叫琢磨。

前阵子孙子教他用手机刷短视频。老周学得慢，手指头粗，老点错。刷了几天倒上瘾了，专看修驴蹄子和切肥皂，一看能看半小时。孙子笑他看的都是啥玩意儿，他说你懂什么，这个解压。后来他自己琢磨出搜索功能，开始搜老电影，《地道战》《上甘岭》，一部接一部。手机屏幕小，他举着看，胳膊酸了换只手，愣是把《南征北战》又看了一遍。老伴问好看啊？他说台词都会背了，就是图个熟悉。

上周末楼上装修终于停了。老周反倒不习惯，午睡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最后自己把收音机打开，调了个戏曲频道，听着《空城计》眯着了。老伴推他，说吵不吵啊。他迷迷糊糊回一句：“没声儿睡不着。”人跟娱乐处久了，跟人处久了差不多，太安静了反而心里空。那些声响、画面、棋局上的输赢，填的是日子里的缝儿，缝儿填上了，日子就平整了。

老周昨天去花坛下棋，输了两盘。回家路上碰见楼上装修那家的女主人，人家跟他道歉，说吵着您了吧。老周摆摆手说没事没事，你装你的。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：“下礼拜还装不？我午觉定个点儿。”说完自己先乐了。娱乐这事在他这儿早就不挑地方不挑时候了，有动静能眯着，没动静听段评书也能眯着。日子照常过，棋照常下，输了骂两句，赢了哼段戏，就这么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