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突然黑了，电梯卡在半层，手机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光柱里全是灰。有人扶着墙往下走，有人喊别挤。我站在三楼拐角，看见前面一个穿运动鞋的老头，步子稳得很，脚底下像长了眼睛。后来才知道他每天爬二十层楼梯，爬了八年。那晚的黑暗让我想起体育课上的长跑，跑着跑着天就黑了，腿还在动，脑子已经空了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实在的好处是让人知道自己身体在哪儿。平时坐着，腰酸了不知道，脖子僵了也不觉得。一跑起来，膝盖先说话，脚踝跟着抱怨，喘气像拉风箱。这些信号平时被椅子吃掉了，只有动起来才还给你。我认识一个会计，四十岁开始打羽毛球，头一个月浑身疼，说像被人揍了一顿。第二个月不疼了，走路轻了，上楼不歇了。他说这叫身体重新归自己管。

停电那晚爬楼梯，有人喘得比老头厉害。年轻人扶着栏杆歇了三回，老头已经到楼下了。这跟健身房练出来的块头没关系，跟习惯有关系。体育里最不骗人的就是习惯。你每周跑三次，每次半小时，半年后爬楼不喘，这是账本，赖不掉。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体测的时候数字会说话。身体记账比会计还认真，一笔一笔都留着。

体育还教人认输。打球输了就是输了，比分挂在那儿，找借口没意思。我见过一个打乒乓球的，输了就摔拍子，后来没人跟他打。另一个输了就捡球，捡完接着打，后来成了球馆里人缘最好的。认输不是服软，是知道下次从哪儿改。跑步也一样，今天跑五公里跑崩了，那就跑三公里，慢慢加。身体不跟你吵架，它只给反馈。

楼道里的手机灯照不远，但够看清脚下几级台阶。体育也是这样，不用想太远。今天做二十个俯卧撑，明天做二十一个，这就是进步。有人一上来就计划跑马拉松，跑了三天膝盖疼，从此不跑了。不如先跑一公里，跑顺了再加。那老头爬楼梯也不是一开始就二十层，他说头一年只爬五层，后来觉得没意思，加两层，再加两层，慢慢加到二十层。

灯来了，楼道亮了，大家各回各家。老头第二天早上还在爬楼梯，穿那双旧运动鞋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体育没什么神秘的，就是每天把身体拿出来用一用，用久了它就好使。停电那晚的事他大概忘了，但他爬楼时膝盖不疼，这件事他天天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