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那辆面包车是我跟人合买的,花了四千块,跑了二十三万公里。我们几个年轻人轮流开它去建材市场拉货,车斗里常年堆着水泥袋和瓷砖边角料。方向盘沉得像焊在铁块上,换挡要用力掰,离合器踩到底还要再蹬一下才挂得进。但就是这辆车,让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“油门到底”。当它在空荡荡的环路上喘着粗气爬到八十码,风从摇下三分之一的窗缝灌进来,吹得人眼睛发酸,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街道,原来是可以被自己度量出来的。
后来我换了工作,攒了钱,买了辆崭新的国产轿车。交车那天,销售员把钥匙放在我手心时,我掂了掂,比旧车的钥匙轻得多。车子安静地滑出4S店的斜坡,隔音好得让我不习惯,窗外的人声、喇叭声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全都过滤成一层薄薄的背景。我开着它在高架上绕了三圈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那辆车后来陪我跑过很多地方,最远到过青海湖边,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它有些喘,但终究没把我撂在半路。
现在楼下停着一辆纯电动的家用车,充电桩就装在阳台正下方的车位旁。每次把充电枪插进去,仪表盘亮起幽蓝的灯,像某种温驯的呼吸。薄荷在阳台上长了三年,换过三次盆,剪过无数次枝,如今已经冒出新的一茬嫩叶。我掐了两片放在嘴里嚼,清凉的涩味顺着舌尖漫开。想起当年那辆面包车的驾驶座,夏天烫得像铁板烧,冬天冷得像冰窖,可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抱怨过,只觉得能开上车,已经是天大的好事。
楼下又开过一辆救护车,蓝灯无声地旋转,在小区入口迟疑了一下,又驶远了。我靠在阳台栏杆上,看着车流在红绿灯之间走走停停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,或者几个人,他们大概也有自己的目的地,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薄荷或者别的什么植物。方向盘在他们手心里,被体温焐热,被时间磨出包浆。汽车这东西,说到底不过是一块铁皮加四个轮子,可它偏偏能装下一个人最私密的时刻,最漫长的路途,和最不愿对人说的心事。
薄荷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动。我转身进屋,钥匙串搁在鞋柜上,其中一把是车钥匙,塑料壳已经磨得发白。明天早晨,我又要开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上班,路上会经过当年那家建材市场,招牌换了新的,门面却还是老样子。我不会停,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一眼,像看一眼自己留在那里的某个影子。车还在,路还在,薄荷还在阳台上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