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上的清洁工

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公园，长椅上的清洁工解开饭盒，铝箔纸里躺着两个馒头和一小袋咸菜。他吃得很慢，目光却始终落在一旁空地上那几个打羽毛球的年轻人身上。羽毛球在空中划出弧线，他的头也跟着微微摆动，像是自己在接球。咽下最后一口馒头，他拧开水壶喝了两口，然后把饭盒仔细叠好塞回布袋。这时一个球滚到他脚边，他弯腰捡起来，手臂一扬，球稳稳地飞回对面。那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，倒像是练过很久的。

他年轻时在厂里当过篮球队的后卫。那时候下了班，车间里的年轻人就聚在水泥球场上，用木板钉的篮筐也能打出一身汗。他说自己跑得不快，但会卡位，知道什么时候该挡在对手前面。后来厂子改制，球队散了，球筐也锈掉了。他换过几份工作，最后做了清洁工。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，扫完三条街，再到公园来收拾落叶和纸屑。扫帚在他手里像球杆，他会把落叶堆成整齐的几堆，再用簸箕一趟趟送进垃圾车。

体育这事，他从来没当回事。不打球以后，他也没觉得缺了什么。可后来他发现自己蹲下去捡东西的时候，膝盖会发酸；爬楼梯到三楼，得扶着栏杆喘一会儿。他开始在扫地的间隙抻抻腿，扶着树干做几下俯卧撑。起初只是松松筋骨，慢慢地，他给自己定了规矩：每天扫完地，绕着公园走三圈。走的路上会看到跑步的人，遛狗的人，练太极的老人。他谁也不搭话，就自己走自己的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公园里的水池结了冰。一个孩子在冰面上滑倒，膝盖磕破了皮，哭得厉害。清洁工放下扫帚跑过去，先看了看孩子的伤口，然后扶着他走到管理室上药。孩子的母亲赶来道谢，问他是不是做过医护。他说不是，就是以前打篮球的时候常摔，知道怎么处理。那天之后，他忽然想起很多打球时的事：怎么热身，怎么在跌倒时用手撑地保护关节，怎么在体力不支时调整呼吸。这些记忆像是被冻住了，天一暖就化开。

他开始在午休时练一会儿。不跑不跳，就做几组简单的动作：提踵、半蹲、转腰。有人笑他，说五十多岁才想起来健身，晚了。他也不争辩，只是每天照做。半年过去，他发现自己扫地时不再那么容易累，弯腰捡纸的时候膝盖也不响了。他摸着手臂上微微鼓起的肌肉，想起厂里的老教练说过的话：身体这东西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那时候他觉得是口号，现在觉得是实话。

后来公园里新装了健身器材，他每天中午会去拉几下臂力器，踩踩太空漫步机。有个常来打太极的老太太夸他姿势标准，他说年轻时练过别的。老太太问他练什么，他说篮球。老太太笑了，说那不一样，篮球是跟人抢，太极是跟自己磨。他想了想，觉得也对。但他还是更喜欢篮球那种热闹的、出汗的、能把心里的烦闷都甩出去的感觉。现在他扫完地，偶尔会站在篮球场边看一会儿，看那些年轻人跑跳呼喊，就像看着自己的过去。风把杨絮吹过来，他眯起眼睛，手里的扫帚轻轻点着地面，一下，两下，像在数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