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来回拉。我母亲在沙发上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没过五分钟就坐起来了。她说睡不着了，干脆下楼走走。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头正在树荫底下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我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，你爸以前也打这个。

我爸打太极是退休以后的事。那会儿他膝盖不好，医生说跑步爬山都别想了，游泳又嫌麻烦，最后选了太极。每天早上六点出门，在公园跟一个姓周的老师傅学。我见过一次，一群人排成方阵，手举起来又放下，像风吹过一片芦苇。我爸学得认真，回家还对着镜子比划，嘴里念叨“野马分鬃”“白鹤亮翅”。我妈笑他像在练功，他说你不懂，这个讲究的是气息，一口气顺了，全身都顺。

后来我爸膝盖真的好了些，至少上下楼不那么费劲了。他自己觉得是太极的功劳，逢人就推荐。隔壁老张膝盖疼，他跑去跟人家说，你跟我去打拳吧，比吃药管用。老张去了两次，说太慢，受不了，转头买了辆自行车每天骑二十公里。我爸也不生气，说各人有各人的路子，动起来就行。他自己还是打太极，刮风下雨就在客厅里比划，我妈嫌他碍事，他就挪到阳台上，对着几盆绿萝推手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体育这个东西对老年人来说，跟年轻人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年轻人练肌肉、刷配速、晒步数，讲究的是效果和面子。老年人不这样。他们动起来，图的是身上舒服，心里踏实。我爸打太极从来不关心消耗多少卡路里，他只说打完以后后背微微出汗，晚上睡得香。我妈跳广场舞也是，动作记不全，跟着前面的人瞎晃，晃完出一身汗，回来冲个澡，整个人都松快了。

去年冬天我爸感冒了一场，好了以后体力明显不如从前，太极打得少了。我妈着急，拉着他每天下午去小区门口的空地上走圈。走得不快，但天天走，一圈一圈地绕。有回我回去看他们，远远看见两个人在那走，我爸走里圈，我妈走外圈，偶尔说句话，大多数时候各走各的。太阳斜着照过来，影子拖得老长。那一刻我觉得，体育这事落到生活里，就是两个人一圈一圈地走，走得动就一直走。

今天下午装修声又响了。我妈打电话来说，她跟我爸去公园打拳了，跟周老师傅那帮人又接上了头。我爸动作忘了一半，站在最后一排瞎比划。我妈说没关系，反正出出汗就行。电话那头能听见风声和鸟叫，还有我爸远远喊了一句“野马分鬃”，喊得挺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