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窗看见的起跑线

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一面大玻璃，下午四点，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站在那里，鼻尖几乎贴上窗面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孙子睡在第三张，早产，三斤七两。护士说探视只能看，不能进。他就每天来，站二十分钟，手在裤缝边攥着，看那团小小的身体动一动脚趾。

我陪他站过一回。他忽然开口，说这孩子以后读书怎么办。我愣了一下，他说生得这么小，脑子会不会跟不上。话很轻，像怕被玻璃那头听见。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浓，远处有婴儿在哭。他接着说，儿子当年读书就吃力，初中毕业去学了修车，现在日子也过得去，可总归辛苦。

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，是年轻时觉得念书没用。那时候厂里招工，初中文化就行，他十六岁进车间，一干三十年。后来厂子倒了，他再去人才市场，人家要高中毕业证，他拿不出。那天他在市场门口坐了一下午，看别人进进出出，第一次觉得少念的那几年书，像一堵墙横在面前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他又来了，这回带了个布包，里面是儿子小时候的识字卡片，边角都磨圆了。他说先备着，等孩子大点教他认字。我说现在都看手机了，他摇头，说卡片好，一张一张翻，翻过去才记得住。他把卡片一张张码整齐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整理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
后来我在小区里碰见他推婴儿车。孩子长得慢，裹在毯子里像个小包袱。他说儿媳妇给报了早教班，一节课两百块，他听了直咂嘴，说当年他教儿子认字，一分钱没花，就是每天晚饭后指着报纸标题念。现在不行了，他说，现在什么都贵，连认字都得花钱请人教。

上个月他找我，问能不能帮他孙子留意旧课本。他说等孩子上小学，想提前借一套看看。我说现在教材年年改，借旧的没用。他哦了一声，过会儿又说，那借点故事书也行，多认几个字总没错。他走路回去的时候背有点驼，推着空婴儿车，车筐里搁着那包识字卡片。

昨天又在医院碰见他，这回是带孙子打疫苗。孩子长开了些，眼睛很大。他抱着孩子排队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凑近听，是在念走廊墙上的宣传栏，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，念到“预防接种”的“预”字，他停下来，说这个字难，等你会了爷爷给你买糖。孩子当然听不懂，抓他衣领往嘴里塞。他也不躲，接着往下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