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搬进屋里。灯是去年换的，比从前亮，照得见地上画的白线。线已经模糊了，边角被雨水冲得发毛，可每天傍晚还是有人来。先是几个放学的小孩，书包往墙根一撂，拿砖头当球门，踢到灯亮透了才回家。老陈坐在门槛上看着，偶尔喊一声别撞着电动车。这条巷子窄，两边停满车，能跑动的就中间那一条。可孩子们不在乎，球滚进车底就趴下去够，够不着就换个人来。他们踢的球已经磨得看不出牌子，表皮翻起一块，用胶带缠了两圈。

后来大人也来了。先是送外卖的小李，车往路边一靠，换双鞋就上场。接着是隔壁楼的保安老周，下了班不换衣服，穿着制服站到后卫位置。人凑够了就分拨，拿矿泉水瓶摆两边当门柱。巷子里的比赛没有裁判，犯规了自己喊，喊完接着踢。有一回球砸到二楼晾的床单，户主探出头骂了两句，底下人笑着赔不是，等床单收上去，球又滚回来了。老陈说这帮人踢得比小孩还野，可每天到点，他还是把灯开着，把门口那块地扫干净。

小李踢球有个习惯，接球前先扭头看一眼身后。这习惯是送外卖养成的，拐弯前得看后视镜。可在巷子里踢球，扭头看的那一下，往往就丢了球。老周说他改不了，也不打算改。老周自己踢后卫，站得稳，很少往前跑。他说年轻时候在厂里踢过前锋，现在跑不动了，就守着。两个人有时候因为一个球争起来，争完了去老陈那儿买瓶水，站着喝完，又上场。巷子里的输赢没人记，可下一回分拨，都想跟老周一边。

夏天最热那几天，踢到一半有人中暑，大家把人抬到路灯底下，拿湿毛巾敷着。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端来绿豆汤，说你们这些人，白天干活不累吗。小李说累，可坐屋里更累。那天球赛散了之后，几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聊天，说到小时候在老家晒谷场上踢球，球门是两块石头，踢到天黑看不见才回家。老周说他那时候穿的是回力，白底红边，洗得发黄了还穿。说着说着没人接话，路灯底下蚊子转圈飞，老陈在屋里喊了声明天还来啊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灯亮得也早。小孩开学了来得少，大人反倒来得齐。有一回下小雨，地上滑，没人喊停，球在积水里滚，溅起来的水花比球还高。踢完每人裤腿湿半截，互相看看都笑。老陈说你们这是图啥。小李说图个痛快。老周说图个热闹。那天散得比平时早，因为球踢到水洼里泡沉了，捞出来沉甸甸的，踢不动。小李把球夹在电动车后座上带走了，说回去拿吹风机吹吹。第二天球果然又来了，表皮上多了几道吹风机烤出来的褶子。

现在那盏路灯还亮着。线重新画过一回，用的是老陈从工地要来的白灰，比原来粗，看着显眼。巷子口新开了家奶茶店，晚上放音乐，跟踢球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没人觉得吵。有时候球滚到奶茶店门口，店员捡起来扔回来，扔得挺准。老陈说这巷子窄归窄，踢球够用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着修那把松了腿的折叠桌，桌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，瓶身上印着外卖平台的标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