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头卡上写着他孙女的名字。孩子刚出生三天，他每天从城东坐四十分钟公交过来，就为看这一眼。护士说隔着玻璃看也行，他点头，却还是把脸贴上去。玻璃很凉。他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趴在产房外，等儿子出来。那时他没想那么远，只觉得养大就行。

养大这件事，老周后来才明白没那么简单。儿子小时候成绩中等，他不急，觉得树大自然直。等到初中，儿子迷上游戏机，他急了，把机器砸了，父子俩半个月没说话。那半个月里他反复琢磨，自己到底哪一步没跟上。后来他试着陪儿子打了一晚上游戏，边打边问这关怎么过。儿子教他，语气不耐烦，但眼睛是亮的。老周不懂什么教育理论，他只知道自己先得蹲下来，跟孩子站在同一块地面上。

孙女出生前，儿子跟他聊过一次。儿子说，爸，我以后不想像我小时候那样，被逼着学这学那。老周没反驳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发过誓，说绝不打孩子，后来还是动了手。人一急就容易走回老路。他跟儿子说，你试试看，实在忍不住了就想想你当年砸游戏机那会儿是什么心情。儿子笑了。老周也笑，笑完心里有点酸，那些年绕的弯路，原来都还在原地等着他重新走一遍。

医院走廊里有个年轻父亲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奶粉钱不够了，下个月再想办法。老周听着，想起自己当年也这样，月底数着钢镚过日子。那时候他觉得教育是件奢侈的事，得先吃饱穿暖才谈得上。后来他才慢慢转过弯来，教育不是额外加出来的东西，它就在每天怎么跟孩子说话、怎么回应他的哭闹、怎么在饭桌上分那一筷子菜里。这些事不花钱，但花心思。

老周的老伴走得早，儿子上高中那三年是他一个人盯的。他不会辅导功课，只能每晚削个苹果放在书桌边，然后回屋看电视，把声音调到最小。有一回儿子考砸了，回家摔书包，他没骂，只把苹果递过去。儿子接过来咬了一口，忽然说，爸，我下次能考好。老周说他当时差点掉眼泪。他后来跟人讲，孩子不需要你懂多少道理，他需要知道你在。你在，他就敢往下走。

现在孙女躺在玻璃里面，小脸皱巴巴的，手攥成拳头。老周看着看着，忽然觉得教育这回事，说到底就是把一个人好好地带到世界上来，让他知道有人盼着他好，也有人容他不好。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，说孩子今天睁眼了，像你小时候。发完他又补了一句，今晚我做饭，你们别叫外卖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，天正在暗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