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午餐时间

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，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老周掀开饭盒盖，铝箔纸里裹着两个韭菜盒子。他咬了一口，眼睛却望着停车场方向，那里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旧桑塔纳。车漆斑驳得像他手背上的老年斑，可四个轮胎的气压还是足的。老周知道那车的主人，一个总是穿西装的男人，三年前把车停在这儿就再没来过。

老周对汽车的感情很复杂。他年轻时在汽修厂干过学徒，记得第一次拆开发动机时那股机油味，像某种浓烈的香水钻进鼻腔。那时候他以为汽车是钢铁做的牲口，只要你摸准了它的脾气，它就会老老实实驮着你走。可后来他明白了，汽车更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人心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念头。有人开着它去接新娘子，有人开着它逃离一座城，还有人像那个西装男人，把车停在一个地方就再也不肯面对它。

他咽下最后一口韭菜盒子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。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，早就凉透了。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坐过最久的车，是二十多年前回老家奔丧时搭的那辆长途大巴。硬座，窗玻璃摇不下来，一车人闷在汗味和柴油味里晃了十个小时。那时候他盯着窗外移动的田野想，要是有一辆自己的车该多好，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。后来他真攒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，拉货用，开了八年，最后报废时里程表上跳动着三十七万公里的数字。

长椅另一头坐着个年轻人，低头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蓝忽白。老周认得他，是附近写字楼里跑外卖的，每天中午来这儿歇脚。年轻人的电动车就支在长椅旁边，后座上的保温箱贴着几道胶带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老周问他今天跑了多少单，年轻人说三十七单，电瓶快没电了，下午得找地方换租来的电池组。年轻人说话时手没停，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，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老周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摸方向盘的情景。那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厂棚底下，他坐进驾驶室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感觉那圆环里装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师傅坐在旁边抽烟，说别慌，车这东西，你敬它一尺，它让你一丈。老周当时不懂，后来才琢磨明白，师傅说的是人和机器之间那种说不清的默契。他踩下离合，挂挡，松手刹，卡车抖了一下，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巨兽，缓缓向前爬去。

吃过饭，老周把饭盒收进帆布袋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。他起身往公园深处走，那里还有一片落叶要扫。经过停车场时，他又看了一眼那辆旧桑塔纳，前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，几乎看不见里面。他想起昨天听人说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其实已经去世了，死在外省一家医院里，肺癌晚期。老周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，但他在那辆车前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刮到车顶的梧桐叶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沉闷而踏实，像一颗心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重新跳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