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三天，午睡的老人索性不睡了。他搬一把藤椅到阳台上，泡一壶茶，翻出那台用了十几年的收音机。杂音里断断续续飘出评书，说的是《三国演义》，正讲到诸葛亮骂王朗。老人闭着眼听，嘴角慢慢翘上去。电钻再响，他跟着收音机里的节奏点头，好像那噪音成了快板的底子。装修总有停的时候，评书却每天准时来，他算好了，下午两点到三点，雷打不动。

人上了岁数，能自己找乐子的本事就格外显出来。年轻时娱乐是别人给的，电影、晚会、单位组织的活动，跟着走就行。老了以后，热闹散了，剩下的时间得自己填。老人后来干脆买了个小音箱，下载了几十段相声，存在卡里。电钻一响他就开音箱，声音调到盖过电钻为止。邻居嫌吵，他摆摆手说，我这是以毒攻毒。听多了，他还能学两句，马三立那种慢悠悠的腔调，学得不像，自己先笑了。

其实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日子打个岔。装修吵得人心烦，可你没法让电钻停下来，只能给耳朵另找个去处。老人以前在厂里干钳工，手巧，退休后开始捣鼓木雕。噪音最大的那几天，他干脆把刻刀和木头搬到楼道里，坐在台阶上刻一只鸟。刻刀划木头的声音轻而稳，和电钻的尖锐正好相反。有邻居路过蹲下来看，他就把刻了一半的鸟递过去让人家摸。刻到第三天，鸟的翅膀出来了，装修也快收尾了。

他有个老伙计，住在隔壁小区，听说这边吵，打电话来约他去公园下棋。老人想了想，没去。他说公园里下棋的人太多，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急，没意思。他宁愿在家听收音机，或者翻那几本旧书。书是八十年代买的，《说岳全传》封皮都掉了，用挂历纸包着。他翻到牛皋抓住金兀术那一段，看了好几遍，每次都笑出声。娱乐不一定非得热闹，一个人待着，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反复琢磨，就够了。

装修结束那天，老人把藤椅搬回屋里，收音机收进抽屉。他下楼溜达，碰见楼上那家业主在扫门口的碎砖头，小伙子一个劲儿道歉，说吵了您这么多天。老人摆摆手，说没事，你那电钻声还帮我改了个毛病，我以前午睡睡太久，现在改成听书，精神反倒好了。小伙子愣住，不知道该接什么。老人背着手走了，嘴里哼着评书里那段定场诗，哼得跑调，他自己倒挺高兴。

后来有人问老人，天天听那些老掉牙的东西不腻吗。他说腻什么，一段《三国》能听出好几层意思，年轻时候光听打仗，现在听的是人情。他最近又添了个新习惯，用手机录自己讲评书，讲给外地的小孙子听。录了七八段，孙子回了个语音说爷爷你讲得比APP里好。老人把那条语音存下来，反复听了好几遍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是自己找的，有时候是自己给的。给着给着，就变成了日子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