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像一把钝刀，来回拉锯着午后的困意。老人躺在藤椅里，眼睛闭着，眉头却没松开过。他想起四十年前那辆解放牌卡车，驾驶室里的噪音比这电钻还野，发动机就蹲在座位底下，跑一趟长途下来，耳朵里能嗡嗡响到后半夜。那时候他刚拿驾照，师傅说开大车的人命硬，得学会在轰鸣里睡着。老人翻了个身，电钻停了，楼下传来工人挪动脚手架的刮擦声。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像换挡，一挡起步，二挡过渡，三挡跑起来。只不过现在的车安静多了，安静得让人犯困。

他孙子去年买了一辆电动车，停在楼下时几乎没声音，只有空调压缩机偶尔嗡一下。老人第一次坐进去，盯着仪表盘看了半天，问怎么没有转速表。孙子笑着说电车不用换挡，踩下去就走。老人哦了一声，手在膝盖上虚虚地做了个踩离合的动作。车子起步时真的没有顿挫，像被一只手平平稳稳地推出去。他想起当年学车，半联动没控制好，车头一窜一窜的，师傅的骂声比发动机还响。现在那辆解放早就报废了，可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他还能听见那台老柴油机在耳朵里哒哒哒地怠速。

楼下的装修队中午歇了一个钟头，老人趁机眯着了。梦里他开着一辆没有声音的车，路是软的，像铺了一层棉花。醒来时电钻又响了，他慢慢坐直，从茶几上摸到眼镜戴上。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，车身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。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换过五辆车，从解放到东风，再到后来自己开的那辆二手桑塔纳。每辆车都有脾气，有的离合高，有的刹车软，换车就像换老伴，得重新磨合。桑塔纳后来也卖了，卖给一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，老人把钥匙递过去时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说了句油门轻点踩。

孙子前几天打电话来，说想带他去郊区兜风，新车有座椅按摩和辅助驾驶。老人说辅助驾驶是什么东西，孙子解释了半天，他只听懂一句，就是车能自己跟着前面的车走。老人说那不危险吗，孙子说比人开安全。老人没再问，他想起自己开卡车时最怕跟车，前车尾灯一红他就得赶紧踩刹车，那辆老解放的刹车还偏软，得提前半秒发力。现在的车大概不用了，雷达和摄像头比人眼还快。可他还是觉得脚底下空落落的，没有离合和刹车踏板踩着，开车的人还能叫开车的人吗。

下午三点多，装修声停了。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，看见楼下那辆白色轿车被挪走了，空出来的车位很快被一辆深灰色的SUV填上。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下车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，锁车时车灯闪了两下，没有鸣笛。老人想起以前停车，熄火前总要轰一脚空油，听发动机最后吼一声才踏实。现在这些车连启动键都省了，坐进去踩一脚就走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慢慢走回藤椅坐下，耳朵里还留着电钻的余音，混着记忆里那些发动机的轰鸣。窗外的梧桐叶动了一下，又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