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的站台，挤着许多等车的人，伞沿滴下的水珠砸在水泥地上，溅起细小的灰。一个孩子问母亲，为什么雨总是斜着落，母亲指着路灯的光说，你看那光里的雨丝，哪一根是直的？孩子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，是因为风在推它。周围几个大人也听见了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伞尖，有人把领子竖起来。那个瞬间，站台上没有人讲课，却有人学会了观察。

公交迟迟不来，人群的密度又增了几分。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蹲在地上，用湿漉漉的指尖在积水里画电路图，旁边的老人眯着眼看，说这画得不对，电阻不该放在这儿。少年抬起头，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，在少年手背上画了个正确的回路，又擦掉，说记住了吗，电流爱走阻力小的路，人也一样。少年点头，车来了，人群涌上去，那截铅笔头留在了少年口袋里。

车厢里更挤，扶手吊环荡来荡去。一个年轻母亲抱着熟睡的孩子，另一只手费力地翻手机，屏幕上是网课的回放。她旁边站着个工人模样的人，瞥见屏幕上的函数图像，轻声说，这个题可以换条辅助线，会简单些。母亲愣了愣，把手机往那边偏了偏。工人用食指在虚空中比划，那条线像从雨幕里劈出来的一道亮，母亲照着画了，果然几步就解出来了。她连声道谢，工人说，我女儿也上高中，我陪她听过几节网课。

到站的人下去一批，空出几个座位。一个老人坐下，从布袋里掏出一本发黄的《诗经》，书页间夹着干枯的银杏叶。对面的孩子好奇地探头，老人便指着那叶脉说，你看这纹路，像不像雨落在窗玻璃上的痕迹？孩子摇头，老人就笑，说读书也是这样，先是看见一片叶子，后来才看见整片森林。孩子没听懂，但他把银杏叶要了过去，夹进自己的漫画书里。

雨渐渐小了，车窗上的水痕变得稀疏。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背英语单词，声音很小，像雨点敲在铁皮上。邻座的老太太忽然说，你那个词，发音尾巴要轻一点，像雨停前最后那几滴。女孩试了试，果然顺了。她问老太太怎么懂，老太太说，我年轻时在广播站干过，跟一个上海来的播音员学的。女孩又念了几遍，下车前，她对老太太鞠了个躬，那把伞忘在了座位上，老太太追出去，看见她已跑进雨里，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。

站台空了，只有清洁工在扫积水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，像翻书页。雨水把站牌上的字洗得发亮，那些站名一个接一个排过去，像一行没写完的诗。方才那个画电路图的少年，坐在返程的车上，手背上的铅笔印已经洇开了，但那个回路他记得清清楚楚。雨还在下，每一滴落下来，都砸在某个人的头顶或伞上，砸在正在生长的好奇心上。没有人知道哪一滴雨会教会谁什么，但雨一直在下，人也一直在等车，等车的时候，总有人问点什么，也总有人答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