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声又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针，从窗缝钻进来，直往耳朵里扎。我起身关窗，看见隔壁单元门口坐着一位老人，大概七十来岁，搬了把竹椅，在树荫底下闭着眼。电钻一响，他眼皮跳一下，又慢慢平复。他没走，就那么坐着，像一棵被风吹得有点歪但根还扎得稳的老树。

我见过他几次，听邻居说，他儿子在附近买了新房，装修快两个月了。老人自己住这边，中午没处去，就在楼下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眯一会儿。有天我下楼倒垃圾，他正好睁眼，冲我点了点头。我问他吵不吵，他笑了笑说，吵是吵，可人家也得干活，忍忍就过去了。这话说得平淡，我却记了很久。

忍忍就过去了，这话我们小时候常听大人讲。那会儿住平房，谁家孩子哭闹、谁家夫妻拌嘴，邻里之间都互相担待。现在住楼房，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，可噪音还是穿墙过。老人那句话里有一种很朴素的教养，不是书本上教的，是过日子过出来的。他知道别人有别人的难处，自己退一步，心里反倒踏实。

这让我想起我爷爷。他没什么文化，但吃饭时从不吧唧嘴，见人先让路，借了东西一定按时还。这些事没人给他打分，他就那么做了几十年。后来我读《论语》，看到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，第一反应就是我爷爷。教育这东西，有时候跟学历没关系，跟一个人怎么对待身边的人有关系。装修的工人未必读过多少书，可他们按点干活、尽量避开午休时间，这也是教育在起作用。

反过来看，光靠学校教不够。我侄女上小学三年级，背得出“尊重他人”四个字，可在家照样把电视开得震天响。她妈说她两句，她顶嘴说“我在自己家还不能自由了”。自由和体谅之间的那条线，课本上画不出来，得在生活里慢慢找。老人坐在噪音里打盹那个画面，其实比很多品德课都管用，只是没人把它拍下来放给孩子看。

后来装修结束了，楼下安静下来。有天中午我又碰见那位老人，他坐在老地方，这回真睡着了，头微微歪着，呼吸很匀。我没叫他，轻手轻脚走过去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不必敲锣打鼓，一个人怎么在吵嚷里安顿自己，怎么给别人留一点余地，旁边的人看见了，心里就记下了。